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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CONOMIC HERALD
美国联欧制华难有作为
来源: | 记者:张介岭 | 发布时间: 2020-07-04 | 7301 次浏览 | 🔊 点击朗读正文 ❚❚ | 分享到:
2020年是西方二战后最为困难的一年,新冠病毒疫情改变人类的生活方式,产生了巨大的社会、经济和政治后果。西方世界突然意识到,他们对自身习以为常的看法或许并不准确。在中美交恶的大背景下,美国各界也在考虑改善跨大西洋关系,携手欧洲共同应对中国的挑战,西方国家在协调对华政策方面明显增强。
西方议员组建新“八国联军”

6月5日,为反击中国,欧洲议会和其他八国议员成立了“对华政策跨国议会联盟 (IPAC) ”,联盟共有18名联席主席,10名顾问和5名秘书,联合主席有英国工党成员海伦娜·肯尼迪和前保守党领袖伊恩·邓肯·史密斯,以及美国共和党参议员马可·卢比奥和罗伯特·梅内德斯,成员还包括来自日本、加拿大、挪威、瑞典、德国、澳洲、欧盟和美国的议员。

美国参议员卢比奥在声明中称,现实证明,通过接触改变中国的期望已经落空,中国富裕后政治上并未开放,中国已对全球构成挑战。成立议会联盟的宗旨是开展国际合作,制定超越党派的跨国界共同原则和框架,通过民主国家的协调行动,维护以规则为基础的全球秩序,保护人权,促进公平贸易,加强安全和保障国家诚信,敦促本国政府对华强硬,共同应对目前和未来来自中国的挑战。

欧洲对华疑虑明显上升

特朗普上台以来,美欧在关税、防务费分担、外交政策等问题上龃龉不断。欧盟认为,美国外交决策越来越不可预测,特朗普政府缺乏基本外交礼仪。过去数十年,没有哪个时期比现在的跨大西洋关系更为糟糕。欧洲人对美国的信任急剧下滑,皮尤中心民调显示,在法国、德国等欧洲国家中,四分之三的受访者对特朗普政府的领导力缺乏信心。


6月15日,人们在美国纽约一处公园内休闲。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15日发布的新冠疫情统计数据显示,美国累计确诊病例2110791例,累计死亡病例116090例。(新华社图片

然而,西方议员组建议会联盟并非没有基础。欧盟被视为西方阵营的柔软腹部,但新冠疫情危机爆发后,欧洲对华关系发生变化,“港区国安法”加剧了欧洲对华疑虑,出现了新的争论。绝大多数欧盟国家并不主张对华实施制裁,但欧中政治信任基础受挫,中欧经济进一步融合面临考验。

今年以来,某些因素开始影响欧洲对华战略考虑。更多人认为,中国模式与西方民主模式存在不可调和的张力,这些变化已反映到高官表态中,欧盟外交事务和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博雷利要求欧洲缩短供应链并使之多元化,将贸易关系从亚洲转向东欧、巴尔干半岛和非洲。欧盟反垄断专员维斯塔格要求调查外国国有或国家背景公司对欧洲企业的收购,保护欧洲公司免遭中国接管。

智库鼓动加强跨大西洋合作

一段时间以来,欧美加强跨大西洋合作呼声增大。美国前负责政治事务的副国务卿、前驻北约和希腊大使、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欧洲和跨大西洋项目主席尼古拉斯·伯恩斯称,新冠肺炎疫情和接踵而来的全球经济危机将在今后数月,乃至数年主导跨大西洋关系,也是美国、加拿大和欧洲二战以来面临的最大挑战。

伯恩斯认为,这次灾难性事件给“美国优先”战略造成的威胁敲响了警钟。特朗普不听批评,公然不尊重德国、加拿大、法国及其他最亲密的盟友使美国陷入孤立,疏远了在危难时刻最能帮助我们的国家。作为全球两个最大的经济体,欧盟和美国必须在G-20和G-7政府首脑层面紧密合作。新冠病毒危机爆发前,我们的领导人未能与盟友有效协调,现在是时候这样做了。

欧洲一些人将矛头指向中国。爱沙尼亚外交政策研究所所长克利斯蒂·拉伊克称,新冠病毒疫情制造了大国紧张关系,将加剧西方相对走弱的全球趋势,不论是外部还是内部,给西式民主增加新的压力。中俄的所作所为,反映了两个专制政权削弱西方凝聚力、提高国际影响和推销世界观的战略目标。面对专制影响力上升,欧美必须站在一起捍卫民主制度和安全,加强跨大西洋合作,应对外制5G网络、新监控技术、经济依赖和虚假信息风险,同时不忘在军事防御和威慑力方面进行持续投资。

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欧洲和跨大西洋关系项目研究主任、布鲁金斯学会非常驻研究员托丽·陶西格认为,新冠疫情已成为美中争夺国际影响力的关键,或曰决定性因素,这在欧洲尤为明显。北京将自己推介为首选合作伙伴,急急忙忙地想填补美国领导力真空。美中竞争的未来特点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欧洲的决定。

陶西格称,对中国在欧洲影响力更为长远的问题是,在北京政治影响力增长和试图分化欧洲的情况下,欧洲能否加强防御,提高凝聚力。随着中国输出数位专制主义,美欧就共同对华战略进行跨大西洋合作有助于强化民主标准,但联合对华首当重启美欧关系。

美国改善对欧关系瓶颈难破

新冠疫情对宏观经济的影响不仅威胁欧洲,而且还威胁美国在欧洲的利益。过去数月,特朗普与默克尔、马克龙、约翰逊和杜达等欧洲国家领导人召开视讯会议,蓬佩奥也主动与博雷利和法国外长勒德里安等人通话,表达了加强跨大西洋合作的意愿,并向意大利等国提供了技术援助和支援。此外,美国国务院官员与欧洲官员保持定期协商,五角大楼也积极配合北约给盟友和伙伴国家提供援助。

客观而论,“911事件”后,美欧在反恐和国土安全领域的合作卓有成效,双方签订的《旅客订做记录协定》和《恐怖分子融资跟踪项目》可圈可点。本世纪以来,无论是SARS,还是H1N1,抑或埃博拉疫情,美欧也进行了良好合作。这次疫情期间,美国鼓励欧盟向意大利、西班牙等受疫情冲击最严重的国家提供更大的经济支持,以防中国趁虚而入,趁机购买重要基础设施和战略资産。欧盟认同美国的观点,中国向欧洲派遣医务人员和运送医疗设备协助抗疫,不是单纯的利他行为,还有地缘政治意图。

值得警惕的是,不久前,特朗普提出组建十一国集团即G11,利用G7峰会在美国召开的机会,另邀俄罗斯、韩国、澳洲和印度领导人参加,形成G11构架,除其他考虑之外,明显带有孤立中国之意。

美方试图修复美欧关系的外交努力效果并不理想。新冠疫情助长了全球保护主义思潮,美欧均更趋内视,被国内疫情和民生搅得焦头烂额。美国单边主义加剧了欧洲对特朗普政府的不信任。特朗普不仅没有利用抗疫促进跨大西洋团结,反而在病毒蔓延问题上指责欧洲,未事先协商就突然宣布对欧洲实行旅行限制,事后又轻描淡写地说这只是报复欧盟在税务问题上未与美国协商,影响了跨大西洋团结。

欧盟意识到,新冠疫情爆发后,特朗普继续坚持“美国优先”战略,在疫情需要美欧合作之际,白宫与政府工作层面官员之间政策取向存在很多不一致,进一步恶化了业已脆弱的跨大西洋关系。难怪默克尔这次未给特朗普面子,以疫情为由婉拒赴美参加G7峰会。

美欧利益冲突难以调和

首先,美欧对多边机制态度有异。特朗普鼓吹美国优先,疏离多边主义,淡化美国全球领导作用,对欧洲一体化缺乏热情,甚至抱敌视态度,还是英国脱欧的坚定支持者,迄今疑欧态度基本未变,甚至一意孤行退出WHO。欧盟则主张继续倡导以规则为基础的、相互关联的开放世界,保护多边主义,寻求具有支持性作用的负责任的全球化,确保国际社会能联合应对紧急事态。

欧洲人总觉得美国关键时刻行动缺位,担心支持多边机制的努力终将劳而无功。早在美国冻结WHO经费时,芬兰、爱尔兰、拉脱维亚和英国等欧洲国家,就宣布了对WHO增资计划。德国外长马斯批评美国的做法是“将飞行员扔出了飞机”,欧洲理事会主席查理斯·蜜雪儿也强调,“行动应以多边主义为核心”。美国宣布退出WHO后,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直指,通过多边机制加强团结合作是战胜疫情的唯一可行途径,各方应参与并支持WHO,避免任何削弱国际抗疫合作的行为。

令人头疼的是,特朗普还威胁退出WTO,阻扰任命新法官,使WTO上诉机构“停摆”,成为美欧关系痛点,欧盟只能与包括中国在内的其他国家设立没有美国参加的临时解决方案。4月中旬,欧洲理事会正式批准《多方临时上诉仲裁安排》(MPIA),确保中国、欧盟等多个WTO成员,在WTO上诉机构处于停摆之时,仍可解决彼此之间的贸易争端。

第二,美欧在对华脱钩问题上并不同调。美国鹰派一直在力推对华经济硬脱钩,加速将制造业迁回美国,同时也在说服欧洲加入对华脱钩进程。毋庸置疑,美欧在涉华问题上有许多共同利益。欧盟意识到,中国不再局限于竞争低附加值产品市场份额,已快速往全球价值链上游爬,并开始向欧洲未来的经济核心部门渗透,尤其是《中国制造2025》、《中国标准2035》和“一带一路”倡议,不仅排挤中国市场的欧洲企业,而且还试图输出中国模式,改变重要物资对华“病态依赖”刻不容缓。

目前,英国政府提出要建立一个5G技术的民主十国联盟(D10俱乐部),为5G设备和其他技术提供更多的供应商选择,以削弱对中国5G技术的依赖,除G7成员外,另加澳洲、韩国和印度。

不过,新冠疫情固然会刺激美欧在涉华政策靠拢,但双方在供应链问题上不会同步。实际上,欧洲国家虽然在寻求减少对某些国家,尤其是对中国产品供应的依赖,但并不赞同美国走得太远。他们认为,减少重要物资对华依赖并不意味着将产业链全数回迁欧洲,一味强调“自给自足”只会误入歧途。

需要注意的是,美欧对华疑虑都在增加。作为盟友,按理说双方在诸如华为5G之类的问题上联手对付中国不应存在障碍,但特朗普政府对欧洲加征关税、实施二级制裁和其他无缘无故的打压,使许多欧洲国家十分不满,也刺激了这些国家的领导人在理应向美国一边倒的5G问题上没有唯美国之命是从。相反,越来越多的欧洲领导人认为,华盛顿是不靠谱的合作伙伴,欧洲应该在美中之间寻找中间角色定位,避免成为中美懦夫博弈的牺牲品。

美德关系再起波澜

6月5日,美国官方放风称,拟在9月份之前,从德国境内撤出9500名美军士兵,缩编规模约三分之一。作为美军欧洲司令部所在地,德国境内部署了大约3.45万名美军士兵。为了凸显撤军的决心,特朗普还下令,今后驻德美军上限将从5.2万人降至2.5万人。

许多德国人认为,美方撤军决定是对默克尔前些天未答应赴美参加G7峰会的报复。令默克尔难堪的是,特朗普政府再次不顾外交礼仪,事先既无知会,也无协商,就强推这种直接影响德国安全和经济利益的大事。德国跨大西洋合作协调员彼得·拜尔称,美方的做法“完全不能接受”,外长马斯表示,与美军数十年来的合作符合两国利益,德国心存感激,美方撤军计划令人遗憾。

美德矛盾由来已久。为防俄罗斯影响力渗透欧洲,美国一直在要求盟友提高北约军费,德国推三阻四行动迟缓。刚刚离任的美国驻德国大使格雷内尔被指是这次撤军的幕后推手,他去年在推特上发文称,美国人不理解“为何德国未履行北约义务帮助西方”。

特朗普本人也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指责德国,埋怨北约没有分担应分担的欧洲防务费,军费支出像过山车一样下降,甚至以从德国撤走B61-12战术核弹和重装机械化师相威胁。事实上,在美国的压力下,德国与大多数联盟成员一样,承诺到2024年军费贡献会达到GDP的2%,但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的六年时间里,欧洲防务费一度大幅减少。

这次美欧经济同样不容乐观。IMF预测,2020年欧元区GDP将下降7.5%,经济不景气势必累及防务费支出。另一方面,经济下滑也将导致美国国防预算承压,华盛顿料难填补缺口。在全球经济不确定性增加之际,美国减少军队人数或有经济考量,意在施压默克尔更多分摊军费,释放了美国不会为盟友无底洞付出的信号,再次体现了特朗普的美国优先政策。

欧盟对美国的指责并不买账。美国约85%的防务费支出与北约或欧洲防务很少有关联,特朗普将美国防务支出(超过GDP的3%)与北约相提并论并不合适。美国参与北约防卫也不是为收取保护费,而是因为欧洲的繁荣稳定和安全符合美国的利益。何况,美国在欧洲驻军还贴近关系美国重大利益的中东等热点地区。

有分析指,特朗普撤军不是技术决定,纯粹是政治决定。数十年来,美国在德国部署了大量军队,威慑俄罗斯与驻军人数没有必然联系,减少驻军人数本身并不危害跨大西洋合作,但因心怀不满而率性单方面撤军则释放了错误信号,无异于告诉对手,进攻北约不一定会招致美国报复,这不仅使德国人,而且使所有欧州人,以及理解美国在欧洲利益的美国人深感不安。


欧盟委员会5月6日预测,受新冠疫情影响,2020年欧洲经济将出现“历史性衰退”,欧盟经济将萎缩7.5%,欧元区经济将萎缩7.75%。图为4月17日,在比利时布鲁塞尔,一名戴口罩的男子经过一家关闭的餐馆。(新华社图片) 

西方一些人士并不看好特朗普的撤军决定。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主席哈斯指,“美国在德国驻军不是为了‘永远的战争’,而是投资‘永远的和平’。减少驻德美军会引诱俄罗斯更具侵略性,增加盟友对美国可靠性的疑虑。单方面这样做是雪上加霜,不负责任。”

德国国会外交关系委员会执政联盟议员瓦德弗称,所有北约成员均受惠于联盟内聚力,只有俄罗斯及中国从分化中得益,华盛顿应予留意;德国马歇尔基金会副主席布罗克霍夫更指,特朗普“认为他在使用美国的权力、影响力和实力,但若果真在三个月之内撤军,美国在欧洲的威慑力将减少25%。”

中欧关系未来可期

毋庸置疑,美国与欧盟在应对中国崛起之上有共同利益,欧盟也开始调整对华政策,寻求通过减少对中国贸易投资的依赖构建新的中欧关系。迄今为止,欧中投资协定的关键部分仍未谈妥,其中包括行业补贴、强制技术转让之类的棘手议题。不少人抱怨,中国政府加大了对经济活动的干预,中国市场对欧洲企业不像原先那样好客了。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欧盟会唯美国马首是瞻。对欧盟而言,中国既是竞争者,也是对手,同时又是一个盟友,很难对它做出单一的限定。欧洲国家有其考量。美国因素使欧盟对华决策复杂化。欧盟不会简单随美起舞,将保持其政策的相对独立性。

事实上,大多数欧洲政府并不急于改变对华战略,长期以来它们也一心致力于发展对华合作;从实际层面看,他们需要国际合作渡过疫情难关,有保持良好欧中关系的需求。欧盟或会坚持“港区国安法”不符合北京对国际社会的承诺,并继续向中方施压,但除了瑞典等极个别国家之外,欧盟没有打算对北京进行惩罚性的制裁威胁。

尤其是德国下半年将担任欧盟轮值国主席。去年9月,马斯外长曾与黄之锋在一次非正式活动中合影。但不久前马斯在德国电视一台的节目中表示,与别人合影不代表赞成对方的观点,黄之锋的政治立场“包含了分离主义倾向”,这与德国联邦政府的对华方针不符,并强调维护欧洲与中国之间的对话平台十分重要,强硬措施只会导致对话受阻,“长期而言这是不明智的。”

毫无疑问,美德关系紧张有助于平衡中美在欧洲天平上的分量,防止欧盟对华政策“矫枉过正”,大幅倒向美国。原定9月在德国莱比锡举行的中欧峰会因新冠疫情被推迟,相信重新召开后将有助于有关各方增信释疑,深化合作,推动中欧关系迈上一个新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