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千年文脉在此延续，现代产业也在这里不断发展。当城市建设逐步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提质，如何在保护历史文化的同时回应当代生活需求，如何将历史积淀转化为面向未来的发展动力，成为洛阳这座古都必须回答的现实课题。

2026 年 10 月，世界市长对话・洛阳活动举办期间，“明日城市”品牌创始人、英国城市发展研究者马晓威接受香港经济导报记者专访，从城市更新的理念出发，探讨城市空间、文化传承与人的生活体验之间的关系。与此同时，英国杜伦郡议会主席 罗比・罗迪斯（Robbie Rodiss ）与副主席 托尼・汉森（Tony Hanson ）也分享了此次洛阳之行的观察：前者谈及对洛阳城市发展与环境的直观感受，后者则结合杜伦郡的工业历史和企业参访，关注产业转型与潜在合作机会。不同视角共同指向一个问题：城市如何在延续自身特色的同时，找到面向未来的发展路径？

英国杜伦郡

一、城市更新，不止于空间改造

在马晓威看来，理解一座城市，不能只看它的建筑、道路和基础设施。

他提出“硬城市、软城市、拟态城市”的分析框架，将城市理解为相互关联的多个层面。“硬城市”指向建筑、道路和基础设施等物理空间；“软城市”涉及文化、艺术、历史、社区关系与人的生活体验；“拟态城市”“指媒介信息传播所塑造出来的城市公众认知与城市形象。

一座城市给人的印象，并不完全来自亲身到访。即使从未到过洛阳，人们也可能通过新闻报道、社交媒体和他人的讲述，对这座城市形成初步认识。这些信息构成了城市在外界认知中的形象，也影响着人们是否愿意了解、走近一座城市。

这一框架的意义，在于将城市发展从单纯的物理空间拓展到更完整的社会生活维度。道路拓宽、建筑改造、基础设施升级，能够改善城市的硬件条件，但一座城市是否真正宜居，是否具有持久的吸引力，还取决于文化能否延续、社区能否保持活力，以及居民能否在城市发展中收获实实在在的福祉。

“上一个阶段，可能只要做硬件建设，就能获得不错的发展；但到了今天，环境变了，城市发展也需要换一种思路。”马晓威认为，随着城市发展阶段变化，更新不能只关注空间本身，还需要回到人的实际需求，考察城市建设与日常生活之间的关系。

这意味着，城市更新不应只是建筑立面的翻新或街区形态的改变。改造后的空间是否方便居民使用，历史文化资源能否融入当代生活，年轻人能否在城市中获得就业和发展机会，都是衡量城市更新成效的重要维度。

尤其对于洛阳这样的历史文化名城而言，这一转变具有现实意义。历史遗存和传统风貌构成了城市不可替代的文化基础，但保护历史并不意味着让城市停留在过去。如何在延续历史特色的同时改善生活环境、丰富公共文化生活，让文化资源真正参与当代城市发展，是城市更新需要持续探索的方向。

二、从“硬件建设”到人的真实需求

城市更新为何需要从空间转向人的需求？马晓威的思考，指向城市发展的一个关键变化：城市建设的目标，不应仅仅是让空间变得更好看、更完善，还应关注这些变化如何影响生活在其中的人。

过去，在城市快速发展阶段，基础设施建设和空间扩张往往能够迅速改善城市面貌，为经济发展提供支撑。但当城市发展进入新的阶段，仅仅增加建设投入，未必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城市空间如何使用、公共资源如何配置、社区生活如何延续，都需要得到更细致的关注。

在这一过程中，文化并不是城市建设完成之后附加的装饰。历史、艺术和地方记忆可以通过公共空间、社区活动与日常生活持续发挥作用；反过来，若历史文化仅仅停留在建筑外观、观光展示层面，缺少与居民日常生活的联结，其价值便难以充分释放。

同样，城市的吸引力也不只来自地标建筑和旅游景观。对于居民而言，生活是否便利、社区是否有活力、年轻人是否拥有发展机会，构成了他们对城市最直接的感受；对于外来者而言，一座城市的文化气质、公共环境和生活体验，也会影响他们对这座城市的整体认知。

因此，城市更新需要打破单一的工程思维，将物理空间、文化资源和社会生活放在同一发展框架中考量。对于洛阳而言，这既意味着继续改善城市环境，也意味着进一步思考如何让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转化为当代城市生活的一部分。

“硬城市、软城市、拟态城市”三者并非彼此独立，而是共同影响着一座城市的运行方式与发展潜力。

三、让历史资源参与当代发展

对于洛阳而言，城市更新还有一个绕不开的命题：如何处理历史保护与现代发展的关系。

历史文化资源是洛阳的重要优势，但资源本身并不会自动转化为持续的发展动力。历史遗产如何保护，文化内容如何表达，公共空间如何与居民生活相结合，决定着历史文化能否真正融入当代城市。

马晓威的城市发展理念提供了一个值得关注的观察角度：如果只关注历史建筑是否得到修缮，城市更新就容易局限于物理层面；如果进一步关注历史资源与社区生活、文化活动和公众认知之间的联系，城市发展便有机会超越单纯的空间改造。

这并不意味着每一处历史空间都需要被赋予新的商业功能，也不意味着文化资源必须服务于旅游开发。更重要的是尊重历史本身的价值，在保护的基础上探索适合本地实际的利用方式，让历史文化既得到延续，也能够被当代人理解、体验和传承。

同样，城市的现代化发展也不应以抹平自身特色为代价。不同城市拥有不同的历史背景、产业基础和社会结构，更新方式很难简单复制。真正有效的城市发展，需要在借鉴外部经验的同时，认识自身的资源条件与现实需求，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径。

在这方面，国际城市交流的价值不仅是分享成功经验，更在于通过不同发展背景之间的比较，帮助城市重新审视自身的问题与优势。

“明日城市”品牌创始人、英国城市发展研究者马晓威

四、从城市理念到国际交流

城市更新既是本地发展议题，也是不同城市可以相互学习的共同课题。

此次世界市长对话·洛阳期间，英国杜伦郡议会主席 Robbie Rodiss 对洛阳的城市发展和绿色环境留下了积极印象，并分享了此次到访带来的直观感受；副主席 Tony Hanson 则从杜伦郡的采矿历史、产业转型经历谈起，结合在洛阳的企业参访，表达了对进一步了解产业发展和探索潜在合作机会的兴趣。两人的观察分别从城市体验与产业发展两个层面，呈现出地方交流的现实意义。

杜伦郡议会主席罗比・罗迪斯（Robbie Rodiss ）副主席 托尼・汉森（Tony Hanson ）与马晓威共同接受本报采访

马晓威提出的“城市近邻区”理念，也可以为理解跨地域交流提供一个观察视角：城市之间的合作不应停留在简单复制经验，而应通过知识、资源与实践的交流，结合各自的发展条件探索新的可能。对于洛阳与杜伦郡而言，历史文化保护、城市发展经验交流和产业联系，都可以成为未来进一步沟通的方向。不过，具体合作仍需建立在双方持续交流和实际需求对接的基础上。

从城市更新的角度看，国际交流的意义不只是让外界看到一座城市，也在于帮助城市更好地认识自身。通过与不同城市对话，洛阳可以进一步思考历史文化资源如何融入当代生活、城市环境如何回应居民需求，以及产业发展如何与城市特色相互支撑。

这些问题很难通过一次会议或一次访问得到完整答案，却可以在持续的交流与实践中不断深化。城市之间的相互借鉴，也不应停留于理念层面的认同，而应进一步落到具体问题、实际需求和可持续的合作机制上。

从理念走向实践，也需要更多面向未来的行动，采访的结尾，马晓威依据“明日洛阳”提出了“明日中原”的倡议。“明日中原”可以立足河南深厚的历史文化资源与现代产业基础，推动城市更新、文化传承、产业发展与国际交流相互联结，让历史文化在当代生活中焕发活力，让城市发展更好地回应人的真实需求。同时，通过与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城市开展对话、分享经验、探索合作，为河南城市发展引入更多元的视角与可能。

结语

一座古都的远方，从来不是在旧迹之上另起新城，而是让千年文脉继续栖身于当代烟火。城市的未来，不在于建筑与道路的宏大叙事，而在于如何善待历史、经营日常，回应一代又一代人不断生长的生活期盼。

马晓威提出的城市三维思考，为古都更新提供了观照的视角：硬件构筑城市骨架，文化与社区滋养城市灵魂，城市形象则在一次次亲历、传播与跨文化对话之中不断生长。对洛阳而言，让沉睡的历史资源活在当下，让城市更新回归人的真实需求，正是千年古都奔赴明日的必答题。

国际交流为这场探索推开一扇窗。跨越山海的城市对话，不只是向外展示洛阳厚重的底蕴与蓬勃生机，更在彼此参照中，看清自身前行的方向。

从护古遗存到奔赴新程，城市更新最终叩问的，从来不止空间的重塑。它要回答：一座城如何生生不息，城中之人，又如何共享这份生长的荣光。